当前位置:主页 > 文化 >

夏志清:近百年来钱钟书这样的奇才中国没有第二个(3)

发布时间:2017-12-01 11:13  来源:网络整理

记得去年看到赵冈兄一篇报导,谓曹雪芹晚年思想大有转变,不把《红楼梦》写完,倒写了一本讲缝纫、烹调、制造风筝的民艺教科书,我实在不敢相信,不久就看到了高阳先生提出质疑的文章。现在想想,高阳识见过人,赵冈不断注意大陆出版有关曹氏的新材料,反给搞湖涂了。海外老是传说,钱钟书曾任毛泽东的英文秘书,《毛泽东选集》的英译本也是他策划主译的。钱对我说,根本没有这一回事,他非共产党员,怎麽会有资格去当毛的秘书?的确,读过他的小说的都知道钱是最讨厌趋奉权贵,拍上司马屁的学人、教授的。

《围城》里给挖苦最凶的空头哲学家褚慎明就影射了钱的无锡同乡许思园,他把汪精卫的诗篇译成英文(SeyuanShu,tr,PoemsofWangChingwei,London,AllenandUnwin,1938),汪才送他出国的(“有位爱才的阔官僚花一万金送他出洋”《围城》三版,83页)。此事我早已知道,特在这里提一笔,籍以表明钱对那些投机取巧、招摇撞骗的学者文人一向嫉恶如仇。钱同我谈话,有时中文,有时英语,但不时夹一些法文成语、诗句,法文咬音之准、味道之足,实在令我惊异。中国人学习法文,读普通法文书不难,法文要讲得流利漂亮实在不易。我问他,才知道他在牛津大学拿到文学士(BLitt)学位後,随同夫人杨绦在巴黎大学读了一年书。

杨绦原是专攻拉丁系语言文学的,所以非去法国深造不可;钱自己预备读什麽学位,当时忘了问他。《围城》主角方鸿渐1937年7月乘法国邮船返国,想来钱也乘这样一条船返国的。钱氏夫妇留学法国事,好像以前还没有人提起过。40年代初期在上海那几年,钱私授了不少学生,凭那几份束修以贴补家用。那时大学教授的薪水是很低的。杨绦的剧本《称心如意》、《弄真成假》、《游戏人间》、《风絮》上演,也抽到了不少版税。1947年《围城》出版,大为轰动,畅销不衰,所以那几年物价虽高涨,他们生活尚能维持。当年有好多《围城》的女读者,来信对钱钟书的婚姻生活大表同情,钱谈及此事,至今仍感得意。事实上,杨绦同《围城》女主角孙柔嘉一点也不像;钱氏夫妇志同道合,婚姻极为美满。

我对钱说,我的学生管德华EdwardGunn博士论文写抗战期间的上海文学和北平文学,不仅有专节讨论他的小说,也有专节讨论杨绦的剧本,对她推崇备至。他翻看论文的目录,十分高兴。论文将由哥大出版所出版,另加正标题《不受欢迎的缪思》(unwelcomeMuse)。那天下午管君特地从康乃尔大学赶来看钱,请教了不少有关上海当年文坛的问题。我

在给钱的那封信上,就提到了《追念》文,表示道歉。在长桌上我放了六本自己的着作,他只拿了《小说史》、《人的文学》两种,余书他要我邮寄。他对《追念》文兴趣却极大,当场读了,反正他一目十行,不费多少时刻。事後,我说另一《劝学篇专复颜元叔教授》也提到他,不妨一读,他也看了,显然对台湾文坛的近况极感兴趣。我顺便说,《谈艺录》论李贺那一节提到德国诗人、剧作家赫贝儿FriedrichHebbel,钱误写成赫贝儿斯Hebbels,不知他有没有留意到。他当然早已觉察到了,可见任何博学大儒,粗心的地方还是有的。想来当年钱也仅翻看了一本论赫贝儿诗的德文专着,并未精读赫诗,德国诗人这样多能,哪里读遍?事实上,三十年来钱读书更多,自感对《谈艺录》不太满意。他说有些嘲笑洋人的地方是不应该的。

当年他看不起义大利哲学家兼文评家克鲁齐Croce,现在把克鲁齐全集读了,对他的学识见解大为佩服。讲起克鲁齐,他连带讲起19世纪义大利首席文学史家狄桑克惕斯FranceseodeSanctis(1817-1883),因为他的巨着《义大利文学史》钱也读了。我知道克鲁齐极端推崇狄桑克惕斯,威来克ReneWellek也如此,曾在《近代文艺批评史》专论19世纪後半期的第四册里专章论他。该章我也粗略翻过,但义大利文学我唯读过《神曲》、《十日谈》这类古典名着的译本,十八、九世纪的作品一本也没有读过,狄桑克惕斯再精彩,我也无法领会。自知精力有限,要在中国文学研究上有所建树,更不能像在少年时期这样广读杂书。钱钟书天赋厚,本钱足,读书精而又博,五十年来,神交了不知多少中西古今的硕儒文豪。

至今在他书斋内,照样作其鲲鹏式的逍遥游,自感乐趣无穷。在“文革”期间,钱钟书告诉我,他也过了七个月的劳改生活。每天早晨到马列研究所研读那些马列主义、毛泽东思想档,也做些劳动体力的粗工,晚上才回家。但钱的求知欲是压抑不住的,马克思原是19世纪的大思想家,既然天天在马列研究所,他就找出一部德文原文的马克思、恩格斯书信集来阅读,读得津津有味,自称对马克思的性生活有所发现。可惜我对马克思所知极浅,没有追问下去,究竟发现了些什么。比起其他留学欧美的知识份子来,钱钟书仅劳改七月,所受的惩罚算是最轻的了。他能轻易逃过关,据他自己的分析,主要他非共产党员,从未出过风头,骂过什么人,捧过什么人,所以也没有什么“劣迹”给人抓住。1949年来,多少学人、教授争先恐後地要入党,表示自己“前进”,这些人在斗争会议上,骂起被斗争的物件(往往是自己的朋友)来,比别人更凶,惟恐自己落後。





上一篇:杨绛102岁,人文社出版文集 07-文化·体育-解放
下一篇:杨绛先生北京病逝:钱钟书离去之后的那些年